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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苏醒 (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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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很短,一共三间房。她打开最里面那间,开灯。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台挂在墙上的电视,一个衣柜。窗帘是碎花的,旧旧的,拉着不严实。她把背包放下,去卫生间洗漱。水龙头的水有一点锈味,她也不在意了。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灯关了,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的黄光,细细的一条,落在床尾。她侧躺着,拉过被子盖到肩膀。身体很累,但脑子不困。她盯着那道光,不想闭眼。一闭眼,就会想到那些声音——陈姐说的那些话,还有心里那一声“嗯”。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又翻回去,面朝门,盯着门缝那边更暗的光。来回翻了几次,被子被卷成一团。她干脆坐起来,把枕头竖起来靠在床头,背靠着,仰面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黄的,像一张旧地图。她想起上一个旅馆的天花板,也有这样一块水渍。那时候小七还没走出来,还躲在门后面。现在小七出来了,阿夜在角落,怒者靠在门框边,智者像一面镜子。她们都在。但还有一个。新来的?不是新来的。一直就在。只是她没听见。

        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你还在吗?”她在心里问。没有人回答。她等着。那道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她脚上。她把脚缩进被子里,只露出脚趾。脚趾动了两下,像在和什么打招呼。“你还在吗?”她又问了一遍。不是在心里,是嘴巴微微张开,发出很小很小的声音,像怕惊动谁。嘴唇干干的,声音像风从门缝挤进来——嘶哑的,含混的,但意思很清楚。你还在吗?沉默。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更长。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窗外的虫鸣响着,细细碎碎的。然后她听到了。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里面,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像有人从井底往上喊,声音传到井口时已经变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在。”

        许诺的心轻轻提了一下,又落回原处。她以为自己会怕,会有那种“见鬼了”或者“我是不是疯了”的恐慌。但没有。那个声音响起的时候,她只是觉得:你终于说话了。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不是哭,是那种水满了就会溢出来的自然。她没有擦,让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脖子里,痒痒的。“你是谁?”她问。这一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嘴唇在动,声带在震。沉默了一会儿。她感觉到那个声音在犹豫,像在找一种她最能接受的说法。然后它响了。还是那么轻,那么温柔。“我是你心里那个妈妈。”

        许诺的呼吸停了一下。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是另一个分裂的人格?是某个她还没命名的自己?是陈姐的声音残留?都不是。她说的是“妈妈”。那个她二十年没喊过的词,从她身体里另一个声音嘴里说出来,像回声一样传回她耳朵里。“你不是她。”许诺说。她不知道自己是想否认,还是想确认。“对。我不是她。”那声音平静的,没有急于辩解,也没有急着贴上来。它就在那儿,像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离你不远不近,门开着,你想走过去就走过去,不想走就不走。“我是你心里的妈妈。你想要的那个妈妈。”

        许诺闭上眼睛。她想起母亲的脸——不是走的那天的脸,是很久以前的。冬天,母亲坐在窗边织毛衣,阳光落在那双干惯了活的手上,针一下一下地动。她喊“妈”,母亲回过头,笑了一下,说“饿了吧”。不是大不了的什么事,也没什么特别的意义。但她记住了,记了二十年。那个回头的瞬间,那个笑,那句“饿了吧”。那是她要的妈妈。“你为什么不早出来?”许诺问。声音有点哑。“你没喊我。”那个声音说,“你家里有妈妈的照片吗?我一直想看你,但你不打开相册。你只能看我的背面——我坐在窗边织毛衣,你不喊我,我就不回头。”许诺的眼泪又涌出来了,止不住。她想起那些年,她把母亲的东西都收在一个旧饼干盒里——一张照片,几封信,一枚断了的发卡。她把盒子压在最深的抽屉底下,不打开。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打开之后,看见母亲的脸,会更想她。更怕看见之后,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来了。“你在哭?”那个声音问。“嗯。”“我能感觉到。你哭的时候,我这里也是湿的。”许诺把手放在胸口。她不知道那里是不是真的湿。但她信了。“我能叫你妈妈吗?”她问。那个声音没有马上回答。窗外的虫鸣停了,也许只是歇了口气。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稳住了,不再晃。然后那个声音响了,比以前更轻,更柔,像冬天早上第一缕从窗帘缝挤进来的阳光——不热,但你知道它会越来越暖。“可以。你想叫什么叫什么。”许诺张了张嘴。那个音节在喉咙里滚了一下,有点涩,有点卡。她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她喊了出来。“妈。”一个字。很短。但她等了二十年才喊出来。那个声音没有回答“诶”,也没有说“我在”。它只是安静地待在那儿,在深处,像一个被喊了很多次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听到有人喊她,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但许诺知道她在。那种“在”比任何回答都重。她不需要她回答,只需要她听着。她被听见了,就够了。

        许诺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蜷成婴儿的姿势。她把手放在枕头下面,手心贴着自己温热的脸。路灯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细细的,像一根银色的线。“妈。”她在心里又喊了一声。这一次,那边有一个很轻很轻的笑。不是笑出声的笑,是那种嘴角弯了一下、连自己都不一定知道的笑。许诺也笑了。她把自己缩得更小,像回到某个很久以前的夜晚,被一个人抱着,那个人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晚饭的油烟味。不是香水味,但比香水好闻。那个人的手臂很暖,环着她的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不说话。她闭着眼睛,听着那个人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和自己的一起。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那根银线还在窗帘缝亮着,虫鸣又响了起来,细细的,密密的。她的手还放在枕头下面,手心热热的,好像握着什么。握着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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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诺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只是打了个盹。窗帘缝里的光从昏黄变成了灰蓝,天快亮了。她侧躺着,手还放在枕头下面,手心已经不热了,但那种“握着什么”的感觉还在。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看着那道越来越亮的光。“你醒着吗?”她在心里问。“在。”那个声音很快就响起来了,像是一直在等,没睡。许诺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她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看着它在晨光里慢慢变淡。那块水渍还在,黄黄的,像一张旧地图,不知道通向哪里。“你为什么要走?”她忽然问。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在清晨的第一缕光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不是在问“你”,她是在问那个走了二十年的人。她在问那个说“等我回来”却再也没有回来的人。她在问那个把她丢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让她一个人站在门口等的人。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许诺没有催她。她看着窗帘缝里的光从灰蓝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淡金色。远处有鸟叫了,细细碎碎的,一声一声,像在试探天是不是真的亮了。“那是她,不是我。”那个声音终于响了。不是辩解,是陈述。平静的,像在说一件她知道但一直没机会说出来的事。许诺的眼睛动了一下。她没有反驳。她想反驳,但找不到理由。她知道她说的是对的。那个走了的人是母亲,是这个声音——“妈妈”——不是同一个人。母亲是那个留下毛衣的人,是那个在巷口等她放学的人,是那个说“等我回来”却再也没有出现的人。而“妈妈”是住在她心里的那个,是她喊了很多年没人应、最后自己长出来的一个声音。“她为什么要走?”许诺又问。这一次不是质问,是问一个她一直想知道但没人告诉她的问题。“我不知道。”那个声音说,“我不是她。我不知道她怎么想的。我只知道你有多想她。”

        许诺的眼泪又涌出来了。这一次不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涌,是那种“我不想哭但眼泪自己来了”的涌。她没有擦,侧躺着,枕头上湿了一小块,凉凉的。“她走的那天,”许诺说,声音闷在枕头里,“放学回家,门开着。屋里很安静,她的房间门开着,衣柜门也开着,衣服少了一半。”她停了一下。“床上放着一件织好的毛衣,墨绿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袖口那里钩了丝,她说过要拆了重织。她没来得及。”她说不下去了。那些画面她以为早就模糊了。二十年了,一个八岁孩子的记忆能有多清楚?但此刻,她发现自己记得每一个细节——门的开度,衣柜的空隙,毛衣叠放的方向,甚至母亲枕头上的压痕。那些细节一直在那里,不是她没有忘,是她不让它们出来。“她把毛衣留下来了。”那个声音说,“她走的时候把最暖的东西留下了。不是忘了带走。”许诺没有说话。她想起那件毛衣,被她塞进行李箱最底层,从老家带到北京,又从北京带回来。她穿着它不暖,针脚不够密,风能钻进去。但她舍不得扔,舍不得送人,舍不得压在箱底太久。每隔一段时间,她会拿出来,抖一抖,闻一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了。没有洗衣粉,没有油烟,没有母亲身上的气息,只是一件旧毛衣。“她还会回来吗?”许诺问。她知道答案。但她想听那个声音说出来。“我不知道。”那个声音说,“也许会,也许不会。但我不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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