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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苏醒 (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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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出服务区的时候,天还没黑透。许诺看了一眼后视镜,那栋白色的建筑已经被甩在几座山包后面了,玻璃门反着夕阳最后一点光,闪了一下,然后被山遮住了。她收回视线,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公路还是那条公路,灰白色的,一直往前。路边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远处的山从深绿变成灰绿,又从灰绿变成墨黑色,像有人一层一层地刷着颜料。

        她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计时器上的数字在跳,但她没在看。脑子里只有陈姐的声音。“你是个好孩子。”“一个人跑这么远,不容易。”“到了家,要是你父亲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别往心里去。”那些话像没关紧的水龙头,一滴一滴地往外渗,怎么都拧不紧。许诺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呼呼的,把那些声音盖住了。但风停了之后,它们又回来了。

        还有那个声音。不是陈姐的。是更深的。是在陈姐说话的时候,从她身体最深处传来的那一声“嗯”。很轻,像风吹过门缝,像毛线从指间穿过。她以为是自己太累了产生的幻觉,但不是。那感觉太真实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个角落里动了一下。不是小七,不是阿夜,不是怒者。她们都在,各自待在自己的位置。那个动的东西不在她们中间。在更里面,在更下面,像一口很深的井,看不见底,但能听见水响。

        许诺把着方向盘,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节奏。路灯开始亮了,隔一盏亮一盏,光一明一暗地扫过车厢,把她的影子从左边甩到右边,又从右边甩到左边。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坐在母亲自行车后座上,也是这样一明一暗。路灯的光从头顶掠过,母亲的背挡住了风,她把脸贴在母亲的棉袄上,暖的。那棉袄是枣红色的,洗过很多次,领口的绒毛已经磨光了。

        她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了。不是忘了,是不敢想。每次想起,就会接着想起母亲走的那天——放学回家,门开着,屋里很安静,衣柜门开着,衣服少了一半。床上放着一件叠好的毛衣,墨绿色的。她站在那里,没有哭,也没有喊。她不知道要喊谁,因为没有人应。后来她再也没有喊过“妈”。后来这个词从她的词汇里消失了。不是不会说,是不敢说。怕说出口,没人应。现在她又想喊了。她把车窗摇上来,隔绝了风,隔绝了路灯的光,车厢里安静下来。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没人回答。还是怕有人回答?

        “小七。”她在心里喊。“嗯。”那个小小的声音响了,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你感觉到了吗?”小七沉默了一会儿。“感觉到了。她在。”“她是谁?”小七没有回答。也许她不知道,也许她不敢说。许诺没有再问。她把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天已经完全黑了,车灯照亮一小片路面,灰白色的,再往前就是黑。远处有车从对面开过来,灯很亮,晃得她眯了一下眼,然后一闪过去了。她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了。

        她忽然想到,自己也是别人后视镜里的一个红点。在某个货车司机的后视镜里,在某个赶夜路回家的陌生人的视野里,她只是一盏小小的尾灯,越来越小,然后消失。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妈。”她在心里喊了第一声。很轻,像试探,像把手伸进一扇没关严的门缝里,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没有回答。但那口井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不是“嗯”,是一种感觉——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起了一圈涟漪,又平了。

        许诺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她靠在椅背上,仰面看着天窗。天窗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路灯的光透进来,模糊的,橙黄的。她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缝线的针脚。“妈。”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不是在心里,是在这个小小的车厢里,从她喉咙里,发出一个干涩的、生疏的音节。她已经很久没有发出这个音了。嘴唇的形状还在,舌头的动作还在,但嗓子像生了锈,涩涩的。没有回答。但她不怕了。她知道那个角落有人在听。不管是谁,不管是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有人在听。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到心跳,一下一下的。她想起陈姐说“你妈要是还在,她肯定不让你一个人开这么远”。她还活着,不在女儿身边。但她有没有像陈姐那样,在某个服务区、某个路边,跟陌生人说起自己的女儿?也许有,也许没有。许诺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了。但她可以知道另一件事——刚才那个“嗯”,不是幻觉。她不想再骗自己了。“小七。”她在心里喊。“嗯。”“她一直在。”“嗯。一直在。”许诺把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放在膝盖上。她看着车窗外的黑暗。远处有一盏灯,不知道是住家的灯还是路边的灯,小小的,黄色的,在很远的山脚下亮着,像一颗落在地面上的星。她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妈。”她在心里又喊了一声。这次没有等回答。她重新发动车子,挂挡,慢慢开出路边。公路在前面铺开,黑漆漆的,只有车灯照亮一小片。她开得不快,也不急。她知道那个角落有人在听,不管她喊不喊,都在听。夜还很长,但她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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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诺把车开进一个小镇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街上的店关了大半,路灯黄黄的,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她看见路边有一家旅馆,门口的灯箱亮着,写着“住宿”两个字,就打了转向灯,慢慢停下来。她太累了。不是开车的累,是心里一直吊着什么,放不下来。旅馆不大,是一栋三层的自建房,一楼摆着几张麻将桌,没人打,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一个穿睡衣的中年女人从里屋走出来,看了她一眼,把钥匙从墙上取下来,递给她。“上去吧,走廊到头那间。”许诺说了声谢谢,接过钥匙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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