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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是上午九点多钟了，人们在大院里进进出出，商店和娱乐室是两个人流最频繁的去处，去净身馆和卫生所的人也比往日增加。冬日里比较悠闲，经常去净身馆泡个热水澡，谈谈话，吸支烟，让时间在谈笑风生中度过，不失为消磨光阴的一种好方式。或许是因为冬季特别寒冷，伤风感冒的人较多，要不去卫生所的人怎么会明显增加呢？当我快走到大院门口的时候，我看到彩雨柳柳的妈妈提着一个竹篮子从商店出来了，篮子里装着盐块，盐块子上面搁着一包火柴。我出了大院向东拐，看到林业组的细川孝和正搀扶着他的妻爸迎面而来，我老远向细川孝和点头浅笑。临近了，他低声对我说：“我妻爸有点不舒服，可能是受凉了，我要带他到卫生所让医生诊断一下。”我想，冬天寒冷，上了岁数的老人体能衰弱，对他们而言最难熬的就是冬天。

        我走在村东街慢慢向北溜达，天空阴沉无风，凛冽刺骨的寒气像无数只钢针砭扎着我的脸面；我嘴里的呼气像薄薄的烟雾从嘴里蹿出，倏忽间就在干冷的空气中不见了踪影；原本结实的地面也冻开了一道道裂缝，它们像天空的闪电令人惊悚，热胀冷缩的自然规律连大地也不能逃脱；一位老汉正挑着一担子水向胡同走去，水桶里袅娜着淡淡的白汽，向来沁凉的井水在十分寒冷的天气里也暴露出蕴含热量的本质；一只黑毛狗哈着白汽蹲在墙角扫视着周围，寒冷使狗显得更加敏锐和警醒；瘦小的麻雀们丝毫不畏惧寒冷，它们一会儿飞向红瓦的房顶，一会儿落在稀疏的枝杈，在光秃秃、灰溜溜的冬季单调背景下，麻雀们顽强地坚守着，活跃着冬日的气氛；忽然我看到一只黄毛、瘦身、长尾的四蹄动物在运动大院东墙根的窄沿上慢慢行走着，它用斜睨的犀利眼神看着我，让我感到心头一惊，但我很快就镇定下来，只见它的形体和步伐宛如一只大猫，只是尾巴显得格外丰硕以及通体黄色特别醒目，这不就是人们常说的黄鼬吗？正当我向附近察看有无行人的时候，黄鼬不见了。

        我来到第一片树林河湾不远处，只见河湾上玩耍的人只有五六个，不够热闹，我就向果园水库走去。在树林里行走，显得异常肃穆和阴冷，由于天气格外寒冷，树木被冻得瑟瑟噤缩，不时地有枯枝从树上抖落下来，这让我在树林里穿梭时得格外提神。我想，今天的温度至少是零下十几度吧！

        我来到果园水库，站在秋季捞苘麻的岸边向库面瞭望，只见几万平米的长方形水库冰面已有二三十人在活动，他们男女老少都有，有的是伙伴关系，有的是一家人。他们都有自己的活动方式，有的在单身滑翔，有的在放飞纸飞机，有的在打纸排，有的在甩鞭抽陀螺，有的在抖空竹。我想，冬季这个水库滑冰场就像是夏秋两季的打谷场，旺盛的人气聚集起来的能量是任何自然温度所无法阻挡的。我初来乍到，又担心冰面不够牢固，我向人多的地方走去。起初，我担心滑倒，小心翼翼地踩着冰面移动，后来，我加快了步伐，试着小跑滑行，反正我全身棉装，摔倒了也无大碍。惠迪继军是英罗桑迪正上小学的儿子，他和妹妹惠迪继荣正在水库西北角玩陀螺，他甩鞭抽打一会儿陀螺，就把鞭子交给妹妹抽打，眼看陀螺快要倒下，他又将鞭子接回手继续抽打，陀螺又飞快平稳地嗡嗡旋转起来了。趁着他稍许站立的机会，我凑过去以鼓励的语气说：“男孩就是比女孩会玩。”他高兴地说：“牟勉叔叔，你怎么不与拉维一起来玩呀？”我说：“拉维有孩子了，他要经常在家照看孩子。快到期末考试了，你怎么不在家里复习功课啊？”惠迪继军撇着小嘴说：“冬季玩冰没有多少次机会，我可不想错过这快乐的时刻，你看其他小学生和中学生好多都在玩冰呢！学习没有那么重要吧？！”他刚说完，赶紧接回妹妹手中的鞭子，快速抽打即将歪倒的陀螺。我识趣地走开，模仿别人继续练习跑步滑冰。开始助跑，然后伸臂滑翔，原来滑冰很简单，我愈滑愈远，那种不穿冰鞋就能在冰面自然滑翔的感觉真美，有几个姑娘向我投来羡慕的目光。淑农占彬的妹妹淑农占兰与静平选岳的外甥女芬光青婕正玩放接纸飞机游戏，她们身隔十几米，交替着放飞机和接飞机，当飞机飞行很远或者用手捏住徐徐降落的飞机时，她们欢呼着、雀跃着，她们的小脸蛋冻得红扑扑的，两只小辫摇来摆去，她们比小麻雀还快活。

        对于纸飞机和滑冰，我并不陌生，但在冰上抖空竹可是我第一次遇到。林业组的凤收培樟只有二十岁左右，他玩抖空竹娴熟自如，好几个人在围着他观看，我也走过去凑热闹。只见他两手各持一只小竹棍，两只竹棍的顶端系着一根细绳，细绳缠绕空竹中轴，中轴两端连着两个轮圈，他的两手一手提一手送，不断抖动，空竹就不停地旋转并发出嗡嗡的声音，旋转的速度不同，声音也跟着变化。他玩了一会儿，可能有些累，就让给中学生花仁育容玩，花仁育容玩得明显没有凤收培樟熟练，且只能玩简单的低位动作。凤收培樟气喘吁吁、得意洋洋地对围观的人说：“一个小小的空竹玩起来可比陀螺复杂多了，尤其是在光滑的冰面。玩空竹时，全身的上肢、头部、颈部、腰部、下肢及眼睛都要密切配合，比如说玩者用上肢做出提、拉、抖、盘、抛、接的动作，下肢就要作出相应的走、跳、绕、骗、落、蹬动作，同时眼做瞄、追，腰做扭、随，头做俯仰、转动等动作，要在最有利的一刹那间来控制它，这就需要做到反应快、时间准、动作灵敏、协调。在冰面玩空竹时，既要保持身体平衡不至于滑倒，又要使空竹在空中变换花样地旋转，技艺不熟练者是玩不转的，这需要长期的练习。”大家对他的讲话纷纷鼓掌。

        我看完抖空竹，又练习助跑滑冰，我利用助跑的力量，既能站着滑冰，也能蹲着滑冰，而且一次助跑滑冰的距离越来越远，我自己都感到滑冰很有趣。我老远看到龄修得志扛着一个冰橇走进了滑冰场，后面是他的密人艳明丰娥双手扶着她姥爷莎朗四伟，只见龄修得志将冰橇摆好，然后与艳明丰娥一起将老人扶上冰橇坐下，这样龄修得志在后面慢慢推着冰橇，艳明丰娥在冰橇旁边跟随着，坐在冰橇上的老人豁达地眼望着远方，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龄修得志是农业组第三组组员兼净身馆理发员，我跟他比较熟稔。于是，我走过去说：“龄修得志，你和密人很孝敬老人啊！这么冷的天也不忘推着老人滑冰。”龄修得志腼腆地微笑点头，莎朗四伟老人用右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声音洪亮地扭头对我说：“我七十八岁了，早已到了数岁之年，现在我的左腿不太灵便，想当年我可是全村的滑冰高手呀！”说到这里，老人心情有些激动，声音都有点颤抖。利用我们边说话边滑冰的功夫，我仔细地打量着这个木制冰橇，只见它像把休闲的椅子，有靠背、坐板、扶手、踏板，与椅子不同的是，冰橇没有四只腿，取而代之的是底部左右两侧有两块前头弯曲翘起的厚木板。老人眼望着我说：“这个冰橇可拉可推，也可撑杆自滑，我虽然腿脚不灵便，但有双手撑杆是不成问题的，只是今天没带两只滑杆。孩子，你想不想体验坐冰橇的感觉呀？”我急忙摆摆手，感激地说：“不必了，谢谢老人！”说完，我赶紧离开了他们。

        我回到人少的地方，继续练习助跑滑冰。突然，我看到茜峰光海索性一脚将稠文利炳的陀螺踢得老远，只有十几岁的稠文利炳张开嘴哇哇大哭。我想，这个茜峰光海就是霸道，他与外村卖梨人打架，也欺负本村的小孩。我本能地离他远些，继续滑冰。不知什么时候，我看到奎章守本和他七岁的儿子芳本海敬也来到了滑冰场，他用一根竹竿拉着儿子一会儿直滑，一会儿转圈，儿子有时会突然滑倒或被甩出去，父子二人发出咯咯的笑声，我在远处看了也深受感染。我滑过去陪着芳本海敬玩了一个多小时，我说：“小朋友，下个月就要上小学一年级了，以后可没有时间整天玩了”。芳本海敬撅着冻红的小嘴说：“怎么没时间玩？每天傍晚放学后和星期天仍然可以玩。”最后，葵章守本对我说：“杨柳村买了一辆拖拉机，今天上午刚开到打谷场，你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瞧瞧。”我点了点头。我一直玩到下午三点多钟，天空飘起了雪花，许多人并没有去意，似乎在雪花飞舞中玩得更尽兴了，可我要往回走。

        我在细雪霏霏中走到了打谷场东边，老远看确有一伙人在房前的灰砖广场上围观。我走近一瞧，见奎松拉维、英罗桑迪、静宾中宽、娟洋志松等十几人将拖拉机围了一个圈，他们睁大好奇的眼睛，对拖拉机的座位、柴油机、烟囱、轮胎、车斗等各部位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拉维见了我点头微笑，我也不好意思打断他们断断续续的谈话，只听英罗桑迪说：“这辆25马力的拖拉机是杨柳村的第一辆拖拉机，以后要搭建一个专门的停车场，用以停放拖拉机等机动车辆。”静宾中宽接着说：“幸亏现在是下雪，如果春季以后下雨，拖拉机可受不了长时间雨淋水浸的，可拖拉机又开不进库房，所以说桑迪主任讲得有道理，停车场要尽快搭建。”英罗桑迪见有人支持自己的说法，就愈发兴致高昂地转转身说：“现在奎松拉维在场，海上牟勉也过来了，他们俩都曾经是见过大轮船的海员，那我要过问大家一下，25马力有多大的力啊？它是不是相当于25匹马合起来的力啊？”娟洋志松点点头说：“是的，应是25匹马的力。”瑜坡培金当即反驳说：“一匹马的力就很大，25匹马的合力大得不得了，一辆拖拉机怎么能抵得过25匹马的力呢？！”于是，大家议论纷纷，原本赞同娟洋志松的人不约而同地转向了瑜坡培金，觉得瑜坡培金的话有一定道理。英罗桑迪自己也拿不定主意，他急切地看着拉维，拉维摇摇头，桑迪的眼睛又转向我，我犹豫了一刹那，心里盘算着马力与千瓦的换算关系，于是我张口说：“25马力大概相当于18千瓦的功率。”桑迪疑问道：“1千瓦的功率又相当于多少力啊？”因此，我的回答仍然不能让大家理解25马力究竟有多大。大家交头接耳，热烈讨论，纷飞的雪花丝毫掩盖不住热闹的场面。工艺组木匠坊的珮强学仁一向觉得自己聪明手巧，他说：“25马力相当于180个100瓦的灯泡发出的能量。”开始大家面面相觑，继而哄然大笑，人们嘀咕说：“这么大的拖拉机的能力怎么能与一二百个灯泡比呢！”争论无果而终，眼看天色将黑，英罗桑迪召集几个人，从库房里拿出麦秸草帘，暂时将拖拉机盖了个严严实实，我、拉维、娟洋志松则趁机走开了。走在回家的路上，拉维问娟洋志松：“妻爸，你看村领导会安排谁作拖拉机的驾驶员啊？”他犹豫了片刻，说：“杨柳村三百多户两千多人口，安排谁作驾驶员还真说不准呢，这辆拖拉机真是比轮船还珍贵啊！如果谁作了驾驶员，肯定会受到全村人的羡慕。”

        由于我滑冰活动了一天，晚上早早就趴在了床上。我躺在床上，感觉特别舒服，回想在上海的日子，我从没有这样玩过，到叔父家尽管也滑过冰，但不够尽兴，今天滑冰的情景必将在我的脑海里留下深刻的记忆。我想，杨柳村的孩子们和学生们太幸福了，不管上学与否，都有时间体验大自然的乐趣，如果说只知道呆在家里学习的孩子像笼中的鹦鹉，那么这些在冰天雪地里玩耍的孩子就像自由的麻雀，他们的心灵快乐与否是不能通过外表来观察的。我带着美好的回忆进入了酣畅的睡眠，后来又进入了甜蜜的梦乡。当我半夜醒来时，感觉轻松了许多，许多睡前想不起来的回忆也恢复了清晰的记忆，睡眠真是太神奇了，也太重要了。离天亮尚早，我诗意萌发，就起床披衣，赋诗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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