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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鸣谷的秋天在丰收过後迎来一种近乎炫耀的安静。蜜枣采收结束後的第一个清晨,整片山谷的雾气淡得像一层被风撕开的薄纱,阳光从竹林的缝隙切下来,落在林家老农庄的红砖天井上,将那些翻晒过的竹筛晒得发烫。空气里还残留着甜腻的果香与夜里工寮中残存的野姜花药油辛暖味,果园枝头虽然已经空了一半,却因为通草根追肥的养分而叶色油亮,正准备迎接下一轮柑橘的花期。婴儿在後间睡得安稳,福伯提着水桶在果园里巡视,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个庄主才刚站稳脚步的盛世开端。
阿豪天没亮就起了身,光着上身只穿一条洗得发白的迷彩工作裤,蜜色的背肌在晨光中泛着汗光,手里拿着锄头沿着果园最上方的蓄水池巡水。鹿鸣谷的果园能不能活,全靠半山那口接引山泉的蓄水池与一条埋在竹林底下、蜿蜒近三百公尺的黑色导水管,日夜将山涧的活水送进每一排蜜枣与柑橘的根系。昨夜他才与周雅慧谈妥长期包销,现金已经点清锁进柜子,照理说只要顾好水,冬季的柑橘就能结出更甜的果实。然而当他走到竹林边缘那个转折处时,脚步却停住了。
导水管裸露在外的那一段被人用刀片划开了,裂口整齐,断面还很新,水从裂口不断往外喷,顺着泥坡哗哗流进竹林深处,原本应该饱满的蓄水池水位已经掉了快一个拳头的高度。泥地上有几个凌乱的鞋印,鞋底纹路粗重,还有一枚被踩扁的槟榔渣,红红的汁液渗进泥土里。这不是山猪拱的,也不是自然破裂,是人为。阿豪蹲下来用手指抹了一下裂口,刀痕乾脆俐落,显然是刻意要让水漏光,让果树在关键的转花期缺水枯死。
福伯这时拄着锄头从另一条巡水路赶过来,斗笠下的老脸皱成一团,声音压得很低,阿豪,不对劲。我凌晨四点起来巡水就觉得水压不够,沿路摸上来,看到那边竹林有菸头,还有两个年轻人的脚印往山下走,水管是被人割的。这手法跟黄金发那帮人一样,前年隔壁山头的老陈不肯签抵押,也是先被断水,再被放话说要收地。
阿豪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掌心贴在还在漏水的管壁上,温热的山泉水冲刷着他宽厚的手指,脑中迅速闪过黄金发那张肥腻、挂着粗金链的脸。上次逼债被他用波尔多液与农具逼退後,那家伙撂下一周後再来的狠话,算算日子正好到了。果园刚收蜜枣赚了一笔现金,周雅慧的合约让外人眼红,这个时候断水,就是要逼他低头,把地贱价典当出去。美玲还在屋里替孩子喂奶,毫无防备,若是让对方得逞,整个家的根都要被拔掉。
先不要声张,也不要补管。阿豪站起身,声音很沉,眼底那份过去对兄长自卑的阴影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领地被侵犯的冷冽。福伯,你去把後寮那卷以前绑帆布的旧渔网找出来,再把仓库里那包生石灰扛到竹林转角那个废弃的炭窑旁。等会我会去村口杂货店打一通电话给黄金发,就说水管破了想谈谈,请他带人上来看地。
福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狠劲,好,我马上去。这老骨头在林家三十年,什麽风雨没见过,终於等到一个敢护家的小庄主了。他转身快步往仓库走,脚步竟比平时俐落许多。阿豪则回头望向天井的方向,美玲正抱着孩子站在廊下喂完奶,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哺乳棉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半截雪白的乳沟,晨光落在她红润的脸颊上,整个人被药油与爱慾养得丰腴动人。她看见阿豪站在竹林边,对他轻轻招手,阿豪则对她点头示意先回屋里,把门拴好。
午後一点,山下的产业道路果然传来刺耳的机车与发财车引擎声。黄金发挺着啤酒肚,脖子上那条粗金项链在阳光下晃得刺眼,嘴里嚼着槟榔,带着两个穿着花衬衫、刺着手臂的小弟大摇大摆走进果园。他一进天井就扯开嗓门喊,豪仔,听说你家的水管破了,果树快渴死了喔。刚好我今天带人来帮你看看地,顺便把上次那张借据算一算,你哥林志坤欠我的钱,连本带利也该用这片园子来抵了啦。
他的眼神一进来就往内室瞟,见美玲正抱着孩子坐在竹椅上,棉袍下的胸脯因为刚喂完奶而高高挺起,领口处还隐约透出被药油浸润过的光泽,肥厚的嘴唇立刻咧开,露出红红的槟榔牙。嫂子也在家喔,气色不错嘛,一个人顾园子很辛苦吧,不如跟着发哥,发哥保证让你吃香喝辣,不用在山里受苦。语气猥琐至极,一双眼睛毫不遮掩地在美玲胸前打转。
美玲抱紧孩子,脸色发白,却没有像过去那样慌乱後退,而是往阿豪身後靠了一步,下意识抓住阿豪的手臂。阿豪将她护在身後,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发哥消息真灵通,水管的确破了,我正想请你上山帮忙看看。不过这里太阳大,去竹林那边阴凉,管子就在炭窑旁,我们边看边谈。他说话时语气客气,手却对福伯使了个眼色,福伯立刻拄着锄头在前头带路,引着三人往果园最偏僻的那片老竹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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