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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叔的家在一条村里。
「村」在这里的意思,和我以为的完全不同。我在北角邨长大——那是公屋,几栋大厦围着一个停车场,出门就是马路和7-,名字里有个「邨」字,但跟村没有半点关系。而陈叔住的这个地方,是真的村。几十栋低矮的房子,散落在一片平地上,像被谁随手撒下去的骰子。房子之间没有规划可言——有些靠得很近,有些隔着一块农田,有些中间夹着一棵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老树。
村口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树根从泥土里隆起,像一只巨大的手掌紧紧抓住地面。树下有一张石桌,几张石凳,有两个老人坐在那里下象棋。看到陈叔的车开过来,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一眼,然後又低下头继续下棋。
陈叔把车停在一栋三层高的房子前面。房子的外墙是浅hsE的瓷砖,二楼的yAn台上挂着几串辣椒和一件背心。门口摆着一个大水缸,缸里养着几条红sE的鱼,慢吞吞地游来游去,像退了休的公务员。
门开了,出来一个nV人。大概五十多岁,圆脸,皮肤晒得黑,围着一条花布围裙。她看见我,脸上出现了一种介乎惊讶和审视之间的表情——像在看一封不知道是不是寄错地址的信。
「呢个就系——」陈叔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然後对nV人说了一串我只听懂一半的话。我听到了阿爷的名字,听到了「香港」,听到了一个我不认识的称谓。
&人听完,「噢」了一声,然後态度忽然变了。她一把拉住我的手,往屋里拖,嘴里说着我完全听不懂的话,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我只能从她的语气推断她大概在说「快进来坐」、「吃了饭没有」、「瘦了」之类的东西——虽然她从来没见过我,根本不可能知道我瘦了还是胖了。
但这就是中国人的待客之道。你可以和一个人有三十年没见,你可以根本不认识他,但只要他跟你有一丁点血缘关系,你就要表现出一种热情,一种「我们其实一直很惦记你」的热情。这种热情有时候是真的,有时候是礼貌,但大多数时候,它是一种——习惯。像呼x1一样的习惯。你不需要想,它就会自动发生。
屋里b外面凉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风扇在天花板上转着,发出一阵有节奏的嘎嘎声,像一只巨大的甲虫在扇翅膀。客厅里有一张木桌,几张塑料凳,一个很大的电视机——放着一部我不认识的古装剧,音量开得很大。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框歪了一边,没有人去扶正它。
陈叔的nV人——我不知道该叫她婶还是嫂——端了一杯茶过来。不是英国那种加N加糖的红茶,是一种深褐sE的、很浓的、喝下去苦得你会怀疑人生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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