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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陈卫东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叶子的边缘已经开始泛h。“那个孩子,我知道他不是离家出走。那天的现场,我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些伤,不是摔的,不是自己弄的。他身上有十几处钝器伤,颅骨骨折,肋骨断了三根,手臂上有防御X损伤。”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份鉴定报告。但夏宥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节在微微发抖。“那你为什么没有写在报告里?”夏宥问。
陈卫东沉默了。很长很长的沉默。久到那杯热茶不再冒热气,久到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落了一片,打着旋儿飘在地上。然后他说:“有人让我不要写。”
“谁?”
陈卫东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那双手。那双曾经握着手术刀、切开过无数尸T、写下过无数份鉴定报告的手。那双手在抖。“他跟我说,这个案子,到此为止。他给了我一个数。我答应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把报告改了。写成‘疑似离家出走’。他给我打电话那天,我正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孩子的尸检照片。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镜头,看着我,看着我这个本该替他说话的人。我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我一直没敢再看。”
夏宥的眼眶红了。她想起X的眼睛。十六岁时被埋在土里的那双眼睛,看着天空,看着那些永远不会有答案的云。后来变成怪物的那双眼睛,密密麻麻的,布满血丝的,在黑暗里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第一次走进便利店时的那双眼睛,空洞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像已经不会再看任何东西了。但他还是看到了她。他一直在看她。从那个雨夜开始,他的目光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
“那个人是谁?”夏宥问。陈卫东摇着头,不肯说了。夏宥没有b他。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他的桌上。“如果你想通了,打这个电话。”然后她走了。
她找的第三个人,是当年那个没有去乐园的少年。唯一一个没有被X“吃掉”的人。不是因为他无辜,是因为他那天拉肚子,没有去。他后来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没有说。他怕了二十多年,夜夜失眠,去看过心理医生,吃过抗抑郁的药,还是忘不掉。夏宥找到他的时候,他住在这座城市边缘一个老旧的小区里,在一家物流公司当仓管。他看起来b实际年龄老了至少十岁,头发花白,背有些驼,眼睛下面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夏宥说了来意,他哭了。他哭了一下午。一个大男人,蹲在物流仓库的角落里,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得像个孩子。他说“我每天都梦到他”,“梦到他躺在地上,眼睛看着我”,“他想跟我说什么,我听不到”。夏宥蹲在他旁边,没有催他,没有打断他,只是等着。
天快黑的时候,他抬起头,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我说。”他说,“我什么都说。”
那一年冬天,夏宥把那份厚厚的材料递到了检察院。材料包括当年的卷宗、冯建国的住址和陈卫东的录音、那个少年的证词,以及她花了很多年一点一点拼凑起来的、关于那群少年后来陆续失踪的记录——虽然失踪本身无法被证实,但它像一道影子,无声地印证着什么。检察院一开始不想接。一个二十多年前的旧案,没有尸T,没有目击者,证据链不完整。经办人劝她放弃,说“你一个律师,别把自己搭进去”。夏宥说“我不怕”。经办人看着她,大概是从她眼睛里读出了什么,沉默了很久,说“我再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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