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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平日里真的惹人厌烦了?嬷嬷目送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忽然发觉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竟如此陌生。她原是个身世坎坷的女人,丈夫早逝,留下的遗腹子只活了三个月便夭折了,随后她就被夫人指派到尹氏的屋里当乳母。卫临溶年幼时生得可爱,尹氏又是个不负责的,她很怜爱这个孩子,心想既然亲娘不疼,那就由她好好护着孩子平安长大。她心想小姐定会长成温婉贤良的大家闺秀,无须有招蜂引蝶的美貌,也无须有玲珑剔透的心思,只要能寻得一个好人家,幸福安稳地度过一生就好。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小姐竟长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呢?既不温顺,也不纯良,虽说聪明好学,却从不读些教导女子贤良淑德的书,还扬言要放火烧了这些狗屁不通的东西。老爷夫人也不拘束着孩子,小时候卫临溶总能骗过府里的守卫溜出去骑马疯跑。嬷嬷又是气她不听话又是担心她安危,却不明白她到底怎么了,卫临溶的身体里像是包藏着一头狂躁的野兽,随着她年岁渐长,那只野兽也在悄悄长大,伏在黑暗里磨着日渐锋利的獠牙。
或许真是自作多情了,小姐再怎么说也是主子,如何轮得到她一奴才瞎操心。嬷嬷不安地绞了绞手,原先的一腔热心渐渐冷却了下去,反倒变得卑微起来。
……
卫临溶漫无目的地沿着墙根往前走,一手拼命地扯着领口,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心里,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自从婚事告吹之后,嬷嬷对此耿耿于怀,总在她耳边啰嗦此事。她自然知道嬷嬷并无恶意,无非是个懂得不多又爱管闲事的老人硬要把自以为对她好的事强加给她罢了。但嬷嬷越是念叨,卫临溶就越是烦躁,那些咒语一样琐碎的闲话让她感到窒息,抑或是——恐惧。
她想起自己的生母,那个在旁人眼里美丽而古怪的女人。尹氏原是一名歌伎,也曾短暂地拥有过花魁之名,在常人看来,一名歌伎能让越国公花重金赎身,甚至还能诞下一子半女,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然而卫临溶清楚地知道那个女人活得并不开心,父亲来了笑脸相迎,父亲一走就恢复了漠然的神色,她对卫临溶也没有丝毫疼爱,即便那是她拼了半条命生下的孩子。那个女人总喜欢在淅淅沥沥的阴雨天裹着毯子坐到窗前,听着窗外雨打芭蕉的声音发呆,嘴里哼着听不懂的歌谣。
尹氏死得早,在卫临溶的记忆里,她面目都已经开始模糊,只有那个临死前满怀恨意的眼神始终盘旋在她的脑海。那些被无数人羡艳和嫉恨的荣宠啊,在有的人眼里不过是金妆玉裹的牢笼,面对越国公的盛情她自然不敢说一句“不”,只能被金玉装成的锁链悄无声息地绞杀掉最后一丝希望,然后含恨而死。
卫临溶对那个女人的感情很淡薄,然而近日她时常会回想起那张妆容哀艳神情麻木的脸。她会重蹈那个女人的覆辙么?难道那就是她的命运么?像过去无数女人那样被围困在深宅后院,被数不清的琐事和礼教缠身,最后要不变成庸俗腐朽的妇人,要不被漫长而压抑的岁月生生扼杀,宛如一条深陷泥潭却无处可逃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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