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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在中学一年级的时候，一天晚上宝娟把他叫出了家门。他在三楼的楼梯口看到站在下一个楼梯台面的魏玉莲。

        她说你过来，咱有东西送给你。他踩着六个水泥楼梯蹬下到魏玉莲靠窗站着的那个台面，他说你要送咱什么？黑灯瞎火的。她把一个红皮的笔记本还有一管钢笔塞到宝峰手里，一欠身，突然在他的脸上吻了一下，转身咚咚咚跑下楼去，咚咚咚跑出楼门洞，一阵风一般不见了。宝峰僵在那，被这突如其来击倒了。当然倒在地上的不是身体，而是一颗站立不稳软摊在水泥地上的心。

        他手捧着笔记本，追忆不出来不及躲闪就被命中的那个吻，是左脸还是右脸，只得“呜”的一下，气息袭人，灵魂被裹挟而去。这好闻的气息，宝峰还是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到。他吸着气，带着几分不似迷恋的迷恋，心想，这就是女孩子身上的味道么？刚才被亲的地方到底是左脸还是右脸呢？他分不清，只觉得两个腮邦子都火辣辣地热，火一样地燃烧……

        宝峰在楼梯窗口站了不知多长时间，直至听到二楼有人走上来，他才醒过神。

        他回屋，宝娟拿一双大眼睛盯着他看，仿佛在瞧一个陌生的动物。他不理睬她，捧着钢笔和笔记本转身经过两个门，进了厕所。借着厕所的灯光，他打开红色的笔记本，从里面飘落下一张纸条。宝峰上下抓了两次，抓住了。他把抓在手里的那张已经皱巴巴的纸条展开，看到上面只有三个字和三个惊叹号：记住我！！！

        魏玉莲全家迁居到大西北包头市，他前几天就知道了。

        他没有感到奇怪，上四年级的时候，三线男孩尹长忆就跟同学们上演了一出离别戏。举家迁移也是包头市。中国重工业向大西北深山老林子迁移是那个时代备战备荒的国策，全国人民都在准备着打第三次世界大战。

        大西北在战略上被简称为“三线”。尹长忆后来给同学们写信，还激动地描述过他们全家路经北京，不但看到了同学们夜思梦想的天安门，还坐了一回地铁。地铁站和地铁里的样子，宝峰还依稀记得信中字里行间描绘出的气息。看完信，宝峰回家问爸爸为什么不去三线？又说去三线多好，能坐地铁看天安门。

        后来宝峰知道，魏玉莲家的举家迁居，一是为了保全这个家的完整，二是她的两个哥哥能参加工作不用下乡当知青了。前者由于男女两地长久分居，她妈妈在这边有了外遇。

        宝峰在课堂上注意力是集中的。可此时怎么集中也集中不起来，他的目光被前排座位的女生吸引住了。准确点说，是被编着小辫子的头发上进出觅食的虱子，弄得魂不守舍。阳光普照在这块油黑的草地上，个头丰满的虱子在灿烂的光芒下顺着草茎攀拔而上。

        他在心中作着算术题，一个虱子加上三个虱子等于几个虱子？说了，现在的人不会相信，上个世纪的六七十年代，中国的东北盛产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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